纸钱的灰烬在萧瑟的秋风里打着旋儿扑向枯黄的蒿草丛，断断续续的哭声便随着深秋里大雁的悲鸣而渐渐远去了。哑姑的坟静静地卧在村南的那块荒地上，荒凉而孤寂。 　　哑姑死时才五十三岁，终其一生是平凡中抹着一笔善良和凄苦的色彩。 　　哑姑长得俊俏，高挑匀称的身材，两条粗黑油亮的麻花辫子垂在胸前，眼神里永远都透着几分淡淡的哀愁。村里人一看到美丽的她口里“哇哇”叫着打手势便会惋惜地摇头叹气。每当这时，哑姑就会抓着对方的肩打着手势认真地“说”：“我过得很好。”尔后冲人宽慰地一笑。这种语言表达方式在农村讳莫如深的邻里关系中就像透明的冰块一样降低了沸水的温度。但实际上，哑姑过得很苦，一个人住在黑漆漆的狭小的古屋里，长年累月地织着毛衣，织好了拿去卖以维持生计。碰上刮风下雨，古屋里昏黄的灯光摇曳着，几个瓦盆接着嘀嗒下落的雨滴，这时哑姑便会流下凄苦的泪。 　　在白天，哑姑是开朗而乐观的。她会拿只凳子跟邻居们坐在一起晒太阳，“听”人家拉家常，时不时跟着别人笑得前俯后仰，还会忙着打手势发表她的想法。所以白天里想找哑姑，只要去村里人多的地方，保准会看到她正混在人堆里把玩着粗粗的辫子津津有味地“听”着或是在手舞足蹈地“高谈阔论”。 　　村里人都喜欢哑姑，不但是她劝架时横在打骂双方中间把他们拉开的勇气，还有她家里大至棉被小至碗盆都可以借人的慷慨。小孩子更喜欢她，因为只要他们到哑姑的小屋里一坐，高兴坏了的哑姑便会把家里翻个底朝天找出几颗微微泛潮的糖果分给小孩子。哑姑手巧，经常教我们女孩子编线袋，扎秸杆人，做麦笛。当麦子收割季来临，满村都会回响着悦耳的麦笛声和哑姑跟几个小孩开怀的笑声。 　　最后一次见到哑姑是我即将读大学的前一天晚上。哑姑拎着个碎花红布袋来到我家，很羞涩地把我妈妈叫到一旁塞了十五个白白的熟鸡蛋当是“顺风礼”，并拉过我，高兴地用右手在前襟斜划了一下，再亮出大拇指，意思是说“女孩子更有本事”。 　　哑姑是在一个凋零的深秋傍晚走的。当时天色已黑了，她从田里回来，经过开满荷花的池塘边时她看到一个小男孩在水中扑拉扑拉地挣扎着。哑姑喊不出“救命”来，周围也没有人，小山村沉浸在疲累的慵懒中。情急之下，哑姑把锄头放下去让小孩抓。当小孩抓住锄头柄挣扎着趴住岸沿时哑姑却因趴得太近而滑了下去，惊吓过度的小孩愣愣地看着两条粗粗亮亮的麻花辫子缠住了藕梗…… 　　哑姑走了，静静地躺在蓑草深深的荒野中，微笑地感受着小山村的热闹和沉寂。小男孩在这座新坟前咚咚地嗑着响头，村人的怀念像秋日一样渐拉渐长。偶尔还会见到几个小女孩捧着满怀的野花在坟前吹着麦笛。笛声悠悠，仿若又见哑姑攥着一把青青的麦秆跟一大群小孩子追戏的样子……

来源：福州大学报 第464期 作者：郑丽香 编辑： 阅读：人次